第464章 生 (+9)

      陶罐装满了好几瓮。
    最后实在没有陶罐了,这小小猫儿才罢休,让雪水重新淋在地上,滋养桃林。
    小小的身子重新坐了回去,坐在小小的蓆子上,一拱一拱重新坐回人的身边,眼睛偷偷瞄向江涉,和人说著小话。
    猫先发制人道:
    “我已经很沉稳了!”
    江涉觉得这个不大好评说,只嗯了一声,听这小东西继续狡辩。
    “都是他们在那里勾引我,说这种道法很难学,还要提到招来唤去,说要学十二年才能学会招……”猫嘀嘀咕咕小声说,斜眼看向那小小道童。
    说的就是他。
    长得比猫变成人还要高上好多,看著是个大东西,只可惜不大灵光,取个水还要花十二年。猫在心里悄悄地想。
    她並没有把这话说出来。免得被那道童听到,教他伤心。
    江涉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像猫儿这样聪明伶俐是很少见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对的!”
    “只是,如果有人在你写字不好的时候,跑过来嘲笑你,你会不会感到难过呢?”
    “把吃剩的耗子头全都摆在他家里!”
    猫关切,仰著小脸看他。
    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嘲笑你东西剪得不好,是谁?是不是那个叫吴生的?”
    江涉一阵沉默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又默默看那正兴致勃勃给他出主意的小童儿。
    这小猫甚至见到他没有回答,已经自顾自猜过大白和虾子,又往之前认识的那老头子,还有和尚身上猜了。
    好像丝毫没有听懂啊。
    笨蛋一个。
    猫又猜了不少人,甚至还想到了初一头上,不知道今天多少人会忽然打个喷嚏。江涉及时拦住了对方,他道。
    “那道童会不会心中难过?”
    猫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显耀道法身上,人说话弯弯绕绕的。她盘著小腿坐在席上,看那童儿,那个叫小满的道童也在盯著她瞧一一其实许多人都看著她。
    猫观察了一会。
    “没有吧!”
    “要允许对方內心偷偷脆弱。”
    “好……”
    猫儿还是被说服了。
    他们悄悄说著小话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两人。
    道童面色古怪,低声不断问著师父,又和其他几个同伴爭论起来。
    玄都观的道士们,低头捻了捻一片湿润了一点的雪地,果真是雪,凉的。又看已经重新被浅浅冻上的水,还有桃枝上已经不见了的积雪。
    方才那一大团水,正是从桃枝上取来。
    眾人目光奇异。
    这般小的年岁,是怎么学成道法?
    沉默良久,执阳道人率先行了一礼,若有所思说,“看来是我等之前未识真面了,原来是小道友。”道士、文人、女子、和尚、山人,十几个人也都跟著行礼,全都换了一副说辞。
    “原来是道友啊!”
    “方才確实是我们没看出来,没想到小小年岁,竟然掌握神通,前途不可限量!”
    “没用符纸,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?”
    “怪哉,真是天人所授不成?”
    “果真厉害!”
    “了不得!”
    小小童儿正襟危坐,很是沉稳地点点头。
    她半张小脸都变得红扑扑的。听著耳边接二连三夸讚的话,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了,脑袋一片晕乎乎的。
    这些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好听的话?
    她晕乎乎得听了一会,听到那些道童也扭恨和她赔礼,勉勉强强说以后沟通有无,还在玄都观道士们和文人羡慕的目光之中,分了好几张画好的符纸给她。
    猫不知道,这是同道才有的待遇。
    江涉替猫儿收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打量那些黄纸上的画符,若有所思起来。
    执阳道人遥遥笑问:“这位小道友,是江道友的童儿?小小年纪都很了不起啊。”
    江涉頷首。
    猫扭头看到,就也学著他的动作,跟著上下点头。
    小小的脑袋晃晃悠悠,还没从刚才的眩晕中缓过来。
    这就又被夸了一句。
    执阳道长说:“方才这些弟子送给道友的符,是贫道自己画的,不是这帮弟子画的,效用会好些。除了之前说过的引火招水种种法术,实际上还有一种用处,希望道友用不上。”
    江涉客气,捧场请教。
    “不知是什么妙法?”
    “道友也许之前听过,贫道可以看到些无形之物,这些敕文是我多年前从一位道兄身上学来,有自然的辟邪之用。”
    执阳道长一手持著拂尘,回想起之前云游时,见到的那位神情瀟洒的道兄。
    他没有隱瞒,大方道。
    “那位道兄没有对我明言,这是后面才发现的妙用。”
    “我后面猜想,原本那敕文是为辟邪而绘,所以才有这样的本事。”
    他这边说著,江涉也在心里回想起来。他看那黄纸上硃砂划过的痕跡,问黑衣道士。
    “那位道长,可是姓秋,秋道长?”
    执阳道长深深吸了一口气,一下子有些激动起来。
    “道友也见过此人?”
    “实不相瞒,贫道是在开元二十七八年的时候,游歷到齐鲁一带,听说当地有个厉害的道长,便想要见一见。”
    “一见之下,大为惊喜,竞然有这样厉害的敕令符咒。”
    “秋道兄也没藏私,大方的出奇,听说贫道想要学习,就指点了贫道一段时间。听说贫道自幼可以目视鬼神,更言该学此法……”
    “可惜当年游歷匆匆,只学了三个月,就分手离去。”
    “哎!可惜。”
    执阳道长懊恼地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在江涉一旁,李白越听越熟悉。对方说的敕文,他听著更是耳熟,脱口而出问。
    “是秋齐道长?”
    秋齐道长,就是之前被裴则一起邀请来驱除鬼魘的道士。二十年不见,看来对方学的道法已经有所成就了。
    “正是!”
    执阳道长点头,说:
    “看来几位道友也见过秋道兄………”
    旁边的几个道童看的有些诧异,他们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么主动与人搭话,甚至称得上是过分热情了。道童如此,客人们更是惊奇不已。
    他们看执阳道长,激动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。
    “许久未见故人了,一时激动,江道友,且饮!”
    “且饮……”
    猫捧著自己的蜜水杯子,也喝起来。
    雪地闪烁著银光,正是冬日,周围桃花已经枯萎了,之前那些雪水已经融化成冰,看著银光湛湛。这里很是僻静,早就被玄都观的道士们圈起来,专门留给执阳道长与人论道。顺便他们也能见识见识。只有细听,才能听到远处香客们的杂声。
    江涉放下酒盏,微微嘆了一声。
    “確实是许多年没见故人了。”
    执阳道长尤其激动,端著酒盏的手都颤了颤,强饮一口,他同样嘆息,道:“今日与诸位相论,见道法,见同道,见修行,真是妙事!”
    眾人纷纷点头。
    见识过一场,他们现在最是知道其中玄妙的。
    冰天雪地之中,方才的水已经凝成了冰,有的漫到了坐席上,那文人不得不扯过坐席,往边上让一让。他们討论了一会道法,刚见识过仙妙,客人们都不由追问了好几句。
    “真是奇哉……”
    酒水一杯酒接著一杯。
    喝得大醉。
    甚至整座桃林也像是沾染了酒气。眾人、天地醉的不分彼此,江涉也饮出了醉意,耳朵里听著执阳道长与弟子们低声的嘆气。
    似乎是嘆惋,只有三月缘法。
    也幸有三月缘法。
    旁边人听著,也似乎心生惻隱。
    方才还见到这位道长道法厉害,可以称是仙道高人,跟著心生羡慕,动出念头。
    现在却醉的这样厉害,醉酒之中,还囈语著求道难,可惜缘法。
    他们虽没见过那写敕书的前辈,但也跟著心头感触。
    文人笑嘆一声。
    “饮酒!”
    又过了半个时辰,论道的宾客们已经大醉,在雪地中待了这般久,身子已经有些受不住了,纷纷请离。宾客们被僕从、道童扶著,醉醺醺离去。
    只有那位姓江的同道,脚步还算清晰,没有人扶著。旁边那两个还醉醺醺说著醉酒话呢。
    见到人都走空了。
    小满低下头,劝著执阳道人。
    “师父,別饮了。”
    正劝说著,他忽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幽香气,小满听到同伴说:
    “什么东西好香啊……”
    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,下一刻,整个身子,忽地顿住。
    原本雪地上,有桃花千树。
    此时。
    三千桃花,灼灼开放。
    空气中飘动著淡淡的冷香。
    谁见过这样的场景?千树桃花一同绽放,奇异而美丽,恍如东风送暖,春日降临。
    道童小满,愣愣站在原地,冷风吹在脸上,浑然不似真实。他兴奋抓紧身边人的袖子,激动道。“桃、桃花开了!”
    他师兄不比他诧异小,紧紧抓住师弟的手。
    “冬日怎么会有桃花?”
    两人大为激动,刚被扶起来的执阳道人咣当跌在地上,他醉醺醺从雪地上爬起来,捂著疼痛的腰身,就要抬起头斥责。
    刚抬头。
    却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。
    隨著桃花烂漫依次开放。
    冷风里,还有一句话送了过来。
    那声音带笑,钻进醉醺醺的道人耳中。
    “此字名“生』,送与道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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