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凡的老人

      许家的原来的小木屋在此地被封存了起来,平时也有专人照料,但许忘河几乎从未来过。
    今天他来了。
    他缓缓放下背上的孩童,將他掰正,笑吟吟的摸著他的头说道:
    “承修,你在四处玩耍一阵,曾祖父累了,进去歇息一阵,好吗?”
    唤作许承修的孩童点了点头,独自朝著田间奔跑了起来。
    许忘河望著他,脸上笑意越加浓厚,但喘著的气也越来越重。
    转身缓缓推开小木屋的门,望著其中摆放著的熟悉的陈设,还有那个平日里吃饭的小案,嘴角扬起一丝笑意。
    墙边放著些农具,有些是新添的,还有些则本就是许家留在这里的。
    他缓缓走向前,一一抚摸了一阵。
    过了少许片刻,许忘河感到脑袋里昏昏沉沉的,脸色也苍白了起来,便连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。
    他指尖僵在了一把锄头上,想要拿起来,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    他太老了。
    在这个寻常人寿命只有六七十岁的世界中,他活到了一百一十岁。
    他虽然也是修士,但那宝物用在他身上的效果並不是太明显,练气一层的境界似乎给他连寿元也未增加多少。
    不过,他很满足。
    总算看到了许家辉煌的这一刻。
    他转身缓缓走向屋里面摆放著床榻上,然后脱了鞋,如多年前农耕归来时一般,上床休息了起来。
    许忘河心中有感,今日恐怕就是他大限之日。
    他不感到难过,只有一丝惋惜。
    如此想著,他沉沉睡了过去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许忘河醒来时,床榻前已围满了人。
    气息深敛著的许长乐,英姿颯爽的许景落,还有许景桃,许家新收赐予许姓的族人,当然还有承字辈的许承修。
    他眼神有些恍惚,许长乐当即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,声音有些悲痛说道:
    “爹…我已经通知了娘和景曜他们…”
    许忘河顿时瞪眼道:“谁让你通知的?你难道不知…”
    许忘河抬起床旁放著的一根拐杖,狠狠朝著许长乐打去。
    许长乐不避让,心中明白父亲的意思,但,他身为儿子,怎能於视无睹父亲孤零零的死去。
    这时,许景落上前缓缓挡住了许忘河挥著的拐杖,温言细语道:
    “长乐哥,就依家主的吧。”
    许长乐的双眸止不住流著泪水,重重点了点头,拿出传讯玉符来,朝这里面灌输著灵力。
    许忘河见状,这才笑了起来,转头看向许景落,伸手將其唤至身前来。
    望著许景落茁壮的身体,许忘河拉著他的手说道:
    “近日宗门的事情处理的如何?”
    许景落强忍著泪水,点了点头说道:
    “一切都安好,与朝阳宗的关係也处理的极好…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许忘河不捨得看著许景落的脸和眸子,越看越是惆悵,他默然片刻,挥了挥手,让眾人全部退去,留下了许长乐。
    那许家旁系许多被赐了许姓的弟子们,此刻一个个震惊无比。
    他们有刚收入宗门的,对宗门的情况不太清楚。
    也有人曾从山中见过许忘河,知晓这老汉不过是练气一层的修士,如今油尽灯枯,想来会悄无声息的死去。
    他们不知这老汉是谁,只以为是许家的某个长辈,见到宗门师兄尊敬他,朝他主动行礼,他们也不敢多问,跟著向他行礼。
    谁知宗主和那位铁面无私的许长老大长老,竟然在此人面前如此卑躬屈膝。
    原来,他是许宗主的祖父。
    可修仙者不都以实力为尊吗?
    老汉年岁已高,竟然当著眾人的面动手打了许长乐大长老。
    许长乐大长老却动也不敢动。
    他们退出屋的瞬间,脑海中对那个老人的尊重越甚。
    回过头望了这间小木屋,眾人脸上满是后怕。
    而许景桃和许景落二人出门后,便转身跪倒在木屋前,眾多弟子们也赶紧跟著跪了下来。
    屋內,许忘河双眸模糊,望著面前站著的许长乐,有些看不真切,但语气却清晰了几分。
    “切记,景曜那一脉…便是我们许家拼死要保护的一脉人,你娘…將来將我们合葬在一起,但不能让任何人得知这件事情…”
    许长乐缓缓跪倒在床前,双手攥著他的手,早已泪流满面。
    “玄元宗那边…本就有恩我们许家,这些年来,我从未与你谈过此事,但今日要免不了一谈了。”
    说著,许忘河竟然坐了起来,脸上渐渐有了一丝红润。
    他看清楚了许长乐的脸。
    “吾儿…你是吾儿…”
    他欣慰一笑,眼中却露出一丝狠厉,语气也冰冷了几分。
    “恩情我们认,但景珩若是死在了他们手里…那这仇…我们也得报!”
    许忘河大手指著远方玄元宗的位置,“吾儿,景珩將来被杀,你便装作不知此事,景珩的灵魂玉牌,也只许你一个人收好!”
    “玄元宗有紫府境修士…听闻紫府修士挥手便可打散一座山头,那原来的林家和朝阳宗向家,皆是因为紫府修士在漠川河大战一场,这才凋零,林家更是被我们许家灭门了!”
    许忘河说到这里,悽然一笑,眼中狠色却越加,他紧紧抓住许长乐的双臂,一字一字说道:
    “景珩…死后,你要像一只隱忍的恶狼一般,对玄元宗的要求百依百顺,他们要干什么,你只能配合,不能流露出半点不甘,直到寻找到合適的机会…”
    “让我许家也出一名紫府修士,好教他玄元宗参与到此事中的人,全部死绝…恩情与仇恨,不能混为一谈,他们若是早就谋划好此事,则帮助我们也是在施捨我们罢了…这不叫恩,这叫阴谋!”
    “除此之外,玄夜白…不可杀,子嗣也可留著…我那未曾见过面的孙媳妇…也要留著…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许忘河痴痴笑了笑,用力抓住许长乐的手陡然一松,身体直直朝后躺去。
    许长乐长乐连忙一把抓住,却见许忘河已闭上了双眼,身体沉重无比,眼角有一滴泪珠缓缓流了出来。
    许忘河就此死去。
    “爹…爹…”
    许长乐的痛呼声从小木屋传到灵田间。
    灵田被白雪盖著,一望无际,一片雪茫茫。
    化雪山上,没有资格得知此事的弟子们正在奋力修行,一个个屏住呼吸尝试著凝聚气旋。
    少年们脸上有些稚嫩,朝气蓬勃不已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玄元宗內。
    玄夜白站在山中阁楼玉台上,双手负在身后,望著天气回暖,山中大雪已融了多半的景色,喃喃道:
    “凛冬將散,倒又是一副美景。”